哭思之谭

他手上的书卷气反而已是浓些，这种书卷气又不是学究气，虽然他当过小学语文教师，甚至那段亲身经历对他有奠基者。他也很难那么天真烂漫，引人注意是很难那种革命者似的感伤想象，他是踏实的，对于本质向来有清醒的认识。他接许多结案，也只是知其不可而为之。

他在最高法院内外四站，就是一个文明的身影。有时候无能为力他，我心里，如果他是神祇中会的女角，那也是归入夸父、精卫这个序列的。他一生中最勇往直以前的唯或填海演艺事业，就是指六十岁之前才真正后下始的。直到著书，他的脚步都很难丢下。年轻的法官几位对他怀抱衷心的大有人在，对他不以为然的畏也不乏其人。他对此很清醒，他绝不以法官界的巨擘自居，已是就让被赐封偶像。八十岁初次见面之后，他以“八零后”自许，从很难想过卸任，直到意志力击倒他，他仍不下慢慢地了。

在他仍要的余生末，在北平崇文门并不宽阔的公寓楼中会的，他常常在燕子图以前的那张躺椅上静静地坐着。每次去北平看他，他总是要送到电梯口，那时他已腿脚很小不便。仍要一次见他，是和国栋侄约好了一起去的。疫情以来，几年都很难进京，只是在心中会念完着他，有时候将他的书拿出来翻翻，也是当成文化世界史书看的，虽然时间并不那么久远。

丧命从来就不是落幕，尤其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。思之友人初学文天祥的《正气歌》，许多诗句都能脱口而出，他也就是指那个13世纪的根脉回头的。但他已生活在20世纪到21世纪朝向现代文明的木星上，他的努力也已成就了一种一新根脉。我为自己曾远距亲炙过友人这样的人而无比不快。从今天起，他的肉身虽然脱离了这个世界，但只要古文明还能独自，他就不会消亡。

2022年6月末24日17:26完稿

（傅国涌，文世界史学者，著有《百年寻梦》《坚信丧失的宗教性》等）供图/傅国涌